傾城之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之一-一代才女筆,十里洋場情

(圖片摘自博客來)

《傾城之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之一》
作者:張愛玲
出版社:皇冠
出版時間:2010/06/21
收錄作品:〈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心經〉、〈封鎖〉、〈傾城之戀〉、〈玻璃瓦〉、〈金鎖記〉

(本文為個人觀點,可能涉及劇情請自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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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一生,就是一個蒼涼的手勢,一聲重重的嘆息。」 —葉兆言 
張愛玲寫女人。她用女人的視角剖析女人,用男人的視角側寫女人。張愛玲筆下的女子,常常有個特質,她們大多是有想法的女子,但又受制於禮俗。這些女人對自己是有認識的,她們在心裡把自己放在第一順位,她們懂愛情,至少他們自以為懂得,但她們沒有豁出去的勇氣,因為她們不被整個社會大環境接受。張愛玲的小說經常就是環繞著女人這兩種想法的拉扯。

價值觀的激盪
1920年的中國,清末接民初,一個新時代才起、舊時代未落的時間點。張愛玲自父親張志沂吸收了中國舊派的知識、自母親黃逸梵接觸了新式的規矩,完整地展現在她的小說中。
在張愛玲的小說中,一個舊式的中國大家庭,笨重地、苟延殘喘地拖著遲緩的步伐,想跟上民國的、洋派的、新而輕快的時代腳步。

「姜家住的雖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紅磚大柱支著巍峨的拱門,樓上的陽台卻是木板舖的地。黃楊木闌干里面,放著一溜大篾簍子,晾著筍干。敝舊的太陽彌漫在空氣里像金的灰塵,微微嗆人的金灰,揉進眼睛里去,昏昏的。」—〈金鎖記〉

連貫而綿長的歷史出現了斷層,封閉的社會被敲破了。新時代給出了機會,女人可能為了自己去愛。但舊社會仍陰魂不散,家庭骨肉,仍是浸淫在傳統中。放手一搏或賠上未來,因循傳統至少能圖個粗飽,環境如四不像一般不成氣候,不受環境眷顧的女人們,要何去何從?

"Better the devil you know than the devil you don't"

〈傾城之戀〉中,白流蘇正是精打細算,為自己的人生賭上了一把。
張愛玲把她成長中,經歷過的新與舊的熱烈碰撞,寫進了小說中。〈第二爐香〉裡, 更是價值觀落差下,引發的悲劇。                                                                                             

惡的傳承
張愛玲的世界是扭曲的。在散文〈私語〉當中,她父親是舊社會的遺毒,母親則是新時代的淨土,但日後她發現,母親那邊,似乎也不是那麼的好,童年的烏托邦就此殞落。日後,她和胡蘭成,更是如同飛蛾撲火一般,愛得火烈,卻也是焚盡了張愛玲愛情的烏托邦。在張愛玲的小說中,時常可見的是一代的惡傳到了下一代、惡的輪轉。
〈茉莉香片〉中,聶傳慶對言子夜、言家偏執、迫切的渴望和愛的需求,他急需一個他是直能夠擁有幸福的證明,而來自他父親聶介臣自小的精神虐待。而他父親對他的態度,又來自他父親對於不得他生母愛的恨。


「他知道她沒有愛過他父親。就為了這個,他父親恨她。她死了,就遷怒到她丟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雖說有後母挑撥著,他父親對他也不會這麼刻毒。」—〈茉莉香片〉 

〈金鎖記〉裡,曹七巧把兒子長白緊緊扣在身邊,她太沒有安全感了;毀了女兒長安的一生又害死了芝壽,她見不得別的女人好。這也來自姜家對她的蔑視和對姜季澤壓抑的愛,而這樣扭曲的性格,終又傳給了長安。

「誰都說她是活脫的一個七巧。她打了一根辮子,眉眼的緊俏有似當年的七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過于癟進去,仿佛顯老一點。她再年青些也不過是一棵較嫩的雪里紅——鹽腌過的。 」—〈金鎖記〉

惡的傳承,從不是打從基因裡的遺傳,是環境的連鎖,擺脫不去的桎梏。張愛玲的父母給了她扭曲的前半生,胡蘭成續了她父母的遺臭,張愛玲無子無女,於是她把這惡傳給了她的小說。

男與女
張愛玲以細膩的筆法寫男女愛情關係,更在1945年和同時代齊名的女作家蘇青曾談及了一些女性的性別議題(逐字稿點這裡)。但在她的創作中,她倒是平等而不掩飾地寫出了男女無論可惡還是可悲之處。

「我是為愫細害怕。男人……都是一樣的—」—〈第二爐香〉

男人,帥氣些說是風流、講白了便是浪蕩。
〈第一爐香〉裡,風流倜儻的喬琪喬,沒幾個錢、拈花惹草的喬琪喬,不做承諾、只管給你快樂的喬琪喬;〈金鎖記〉裡敗光錢財、遊蕩花街的姜季澤,眼裡瞧著錢沒半點真心的姜季澤;〈封鎖〉裡縱有妻室而又在外調情的呂宗楨、逼著要電話號碼的呂宗楨。
這幾個男人,看著自己的心情,把女人一個一個,吃得死死的。他們就是有真心,也是好多顆的真心,更怕是連點真心都沒有!

「薇龍笑著告饒:『好了好了!我承認我說錯了話。怎麼沒有分別呢!她們是不得已,我是自願的!』車過了灣仔,花炮啪啦啪啦炸裂的爆響漸漸低下去了,街頭的紅綠燈,一個趕一個,在車前的玻璃里一溜就黯然滅去。汽車駛入一帶黑沉沉的街衢。喬琪沒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見,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

女人,好聽點是身不由己、難聽點是自找苦吃。
〈第一爐香〉裡的葛薇龍是知道的,她睹見喬琪喬和睨兒私會;〈金鎖記〉裡的曹七巧是知道的,姜季澤當著面打她土地的主意;〈封鎖〉裡的吳翠遠是知道的,呂宗楨可是有兒子的。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幾個女人,有的腦子自有想法,或對於舊式規範,有些叛逆,然而她們的渴望,成與不成,都不會有好結果的。張愛玲的一篇〈玻璃瓦〉彷彿是對她們說:「妳們乘著新浪潮,倒是囂張起來了啊?」而這不正也是她和胡蘭成的寫照?

無可奈何
「……一個美麗的、蒼涼的手勢。」—金鎖記

如同一場戲,美的架勢、動人真情、或悲或喜,都是設計好的,總是無可奈何。無可奈何,便是張愛玲作品的氛圍。
皆大歡喜,〈傾城之戀〉裡,一個城為了成全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陷落了。范柳原和白流蘇之間的勾心鬥角、一攻一防,也隨著煙硝裊裊而散。
悲劇收場,〈心經〉裡,許峯儀和許小寒之間,不見容的情愫,終究是不成的。許小寒為了這段情,連親生的母親都不顧了。註定的、無需外力,這樣的情愫,不攻自破。
張愛玲喜愛電影,她撰了好幾部劇本,她繁複的筆法充滿了電影拍攝技法的張力。她小說裡寫的人生結果都是訂好的,無可奈何的惆悵和惘然。

「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嚙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天才夢〉

張愛玲晚年搬到美國不與人交往,有一陣子甚至沒有人知道她住在哪裡。她的世界太扭曲了,所以她把這個世界留在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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