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雙方：中國文化和西洋藝術中的左與右（下）

-本文續自〈正邪雙方：中國文化和西洋藝術中的左與右（上）〉-

接著上一篇文章最後寫到：

「由此可知，卑左文化雖然已非主流，但仍然有其影響力。而這背後的一個堅強靠山又來自於人類一個無法擺脫的生理特徵--左右撇子。人類的社會性致使我們對於異類抱持著恐懼，這也反映在左右撇子的差異上。早個幾代都還有父母逼左撇子的小孩練成右撇子，而這點也呈現於古代：唐朝孔穎達為《左傳》作的注疏中寫到「人有左右，右便，而左不便，故以所助者為右，不助者為左。」便是卑左文化仍能存活於尊右風氣下的佐證，而對左撇子的歧見除了在中國，也出現在西方文化中，下一篇文章即是會圍繞著這樣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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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ister: Giving the impression that something harmful or evil is happening or will happ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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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英語辭典記錄 ”sinister”（邪惡的）這個字的語源為：

“Late Middle English (in the sense ‘malicious, underhand’): from Old French sinistre or Latin sinister ‘left’.”

其中來自拉丁文的「左」這點相當引人注目，法語 "gauche" 同樣也是一個兼有左側和笨手笨腳意思的字。根據韋氏辭典，左被視為邪惡的一邊直接源自於左撇子相對稀少的存在。Dexterous（靈巧的）這個字則可以作為反面例證，拉丁文中的 ”dexter” 意思為「右邊」，納入英語後竟成為了帶有正向意義，而且其意涵更與行動、操作有關，而英語中的右邊 "right" 本身更有「正確的」之意。這點出在一個右撇子主導的世界中，僅僅是慣用手的不同就有可能面臨社會所施加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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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子右撇子：1比10

現行的數據指出左撇子和右撇子的比例大概為1:10，西北大學指出這個比例在人類中已維持了有5,000年之久，而其他研究更指出，生活在三萬年前的尼安德塔人，其族群中的左右撇子比例也是1:10。然而，同樣會使用工具的黑猩猩，左右撇子的比例卻接近1:1。

關於促成這其中的差異以及現今左右撇子懸殊比例的原因尚未有定論，不過前面提到西北大學報告中也指出，社會化越強、越重視合作的動物，整體人口的慣用手會趨向一致。這樣的解釋雖然無法釐清右手為什麽會成為優勢慣用手，但仍是為「整體社會的慣用手趨向一致」這點提出了一個解答。  

關於左撇子受到歧視、壓迫的強力證據多見於近代，更精確的時間點大概在工業革命之後。左撇子身為少數族群原先就被社會邊緣化，在重視大量標準化的工業革名時期便得要面對更加嚴峻的社會壓力。

2012年的一份論文列舉出了一些發生在近代的左撇子偏見和歧視：牛津辭典一度將 "left-handed"（左撇子） 這個字解釋為肢體殘障的(crippled)、有缺陷的(defective)、尷尬的(awkward)和不法的(illegitimate)。該份論文也提及一份1992年報告，研究者請一群學生詮釋 "left-handed"（左撇子）這個字，有91%的學生給出了近似上述牛津辭典所給的形容，剩下的9%則是中性或是表示須要更多資訊，這些都是近代社會對左撇子其間的證據。

不過，這也不是說左撇子永遠都處於受壓迫之中。就當代來說，相信世人對左撇子已經沒有太多歧見，而上面提及的那份論文以及韋氏辭典也分別提到印加文明、祖尼人和凱爾特人都有視左側為好運的一邊或正向象徵的傳統。因此這篇文章接下來想討論的，是由西歐基督教主宰的世界下，介於古文明和近代之間，對顯現出左卑右尊的情境證據。

馬太福音 25:33-34,41 （和合本譯本）：「把綿羊安置在右邊，山羊在左邊。於是王要向那右邊的說：你們這蒙我父賜福的，可來承受那創世以來為你們所預備的國⋯⋯王又要向那左邊的說：你們這被咒詛的人，離開我！進入那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預備的永火裡去！」

我們都知道，西歐文明的一大部分是奠基於基督教，而一大部分的基督教教義又來自聖經。左側右側孰尊孰卑這點也可散見於聖經中。上面引用的馬太福音經文是講述耶穌對最後的審判所做的比喻，其中明顯點出得救者會列在他的右邊，而墮入地獄者將會在他的左手邊。

以賽亞書 45:1（和合本譯本）：「我─耶和華所膏的古列；我攙扶他的右手，使列國降伏在他面前。我也要放鬆列王的腰帶，使城門在他面前敞開，不得關閉。」

舊約聖經記載波斯帝國的居魯士大帝解放虜於巴比倫的猶太教徒（即「巴比倫之囚」）時，提到居魯士自右手得到主的力量與意旨。

路加福音 23:39-43（和合本譯本）：「那同釘的兩個犯人有一個譏誚他，說：你不是基督嗎？可以救自己和我們吧！那一個就應聲責備他，說：你既是一樣受刑的，還不怕神嗎？

我們是應該的，因我們所受的與我們所做的相稱，但這個人沒有做過一件不好的事。

就說：耶穌啊，你得國降臨的時候，求你記念我！

耶穌對他說：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

四大福音書中都有提到耶穌被釘上十字架時，兩旁各有一個賊和耶穌一起受刑。雖然福音書的記載不盡相同，但〈路加福音〉記載其中一個賊有在臨死前向懺悔，這個賊在部分記載中封聖為Saint Dismas。

-Hendrick Goltzius "Christ on the Cross, plate ten from the Passion of Christ" (1596)-

在後世的傳統中，懺悔的賊多安排在耶穌的右邊（畫面左邊），而未懺悔的賊則常設於耶穌的左邊（畫面右邊），也因此以古典畫作中受難的耶穌的頭也常偏向右側。這個傳統本身並未記載於聖經和相關宗教經典中，因此可說是直接受影響於右尊左卑的文化，甚至可說是將右邊視為神生的邊，左邊則是邪惡的一邊。

這種不言而喻的傳統也反映在亞當與亞娃為主題的畫作中。夏娃作為罪人而成為基督世界打壓女性的理由這點家喻戶曉，但是這樣的意識形態其實是要到早期基督教，大概於西元4世紀由學者耶柔米（Jerome）等人形塑而成，也因此傳統基督教義對於夏娃不友善的態度比猶太教等其他亞伯拉罕諸教明顯也強烈許多。

也是如此，在西方古典繪畫中，亞當多繪於兩人中的右側（畫面左邊），而夏娃則是在左側（畫面右邊），這也是沿襲自右尊左卑的傳統。

-Albrecht Dürer "Adam and Eve" (1504)-

這樣的傳統也延續的更近代的時期。海克力士的抉擇(The Choice of Hercules)是西元前五世紀學者贊諾芬(Xenophon of Athens)在他為他的老師蘇格拉底所寫的回憶錄中提到的寓言，以羅馬神話中的海克力士為主角，講述他於十字路口在美德和惡習的誘惑之間抉擇。這個主題在近代大受歡迎，常可見於近代古典畫作中。

-Albrecht Dürer "Hercules at the Crossroads (Jealousy)" (1498)-

從杜勒的版畫可以看出，象徵歡愉的惡習位在海克力士的左手邊，而美德則是在右手邊。這也幾乎是所有其他相同主題所採用的形式。

我們可以看到即使主題已經脫離基督教，但是左邊的地位高於右邊這點仍然以不同的型態呈現在畫作中。甚至有可能連畫作作者都具體沒有抱持著左邊屬於神聖、右邊屬於邪惡的想法，僅因為形式傳統而如此畫出來了，而這樣的下意識的作畫卻又回過頭來加強了左尊右卑的傳統。

從東方到西方，左與右究竟孰尊孰卑，單以中國來說，這個答案相對複雜了些，各個時代不盡相同；然而對西歐地區來說，左尊右卑的文化相對強勢，也更持久。不過無論如何，就現代來說，左側和右側幾乎不帶特定的好壞、神聖或邪惡的象徵了，但以這樣中立的立場回顧歷史中各地對左右態度上的差異，也是趣味橫生的一個小研究。